《流氓与贵族:秦汉风流八十年》之后记:心中的历史
2010-10-29 11: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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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心中的历史

  一
  2005年夏季的某一天,我与余世存先生在一家小店畅谈。考虑到我的专业是历史学,先生建议我写些有关历史的通俗读物。这是我所知道的,当下的中国历史读物虽汗牛充栋,但大多乏善可陈、了无新意。的确,写通俗历史读物,正适合水平一瓶不满半瓶还晃荡的我。当然,并非世存先生一提议我就附和,而是我一直有此愿望,写本别开生面的历史书。一方面是对自己学识的检验,一方面也能获得薄名微利。只不过一直没有实现。

  当时我们谈了几个选题,而我主要偏重在秦汉史方面,最后确定侧重写汉初的历史。至于为何要写这段历史,当初也没考虑那么多,那么细。直到真正动笔写后,才渐渐地梳理出目的。这便是书中提到的内容:

  这个帝国创造了许多第一,这些第一两千来年深刻影响着中国。这是个由没有贵族血统的平民建立的帝国;这是一个从革命造反中走来的帝国;这是一个继承秦制而又有所发展的帝国;这是一个官僚制度趋于完善的帝国;这是一个善于总结秦亡原因的帝国;这是一个知识分子向往的帝国。谈论这段历史,说些那时的人与事,探讨个体生存’的价值,探寻生命的意义……以往的史学观点基本人去楼空,嫁接在政治威权与意识形态上的一元观点,无非是把史学工作者当做御用学者。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就实现了自己的夙愿,他写《史记》不是为了奖金,不是为了评职称,而是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21纪的中国,更需要人的觉醒,他享有尊严和自由表达的权利。

  这些目的显得过于宏观,也只能算精神上的追求。但是我希望能够在阐述汉初历史的过程中对以上问题给予回应,进而勾画出我的历史观。写历史需要务实,需要做扎实的基础工作。虽然我在大学时也读过相关史料,但都是浅尝辄止。要写好汉初历史,不仅要读基本的史料,也要站在秦汉史研究的学术前沿。我的基本功课起初就是读,能记住多少算多少。《史记》先是通读了几遍,然后开始精读要写的部分。再读大量的论文、考古文献、史学理论等等。此工作用了一年时间吧。

  二

  2006年的国庆当天,我开始动笔了。不看材料,写到哪里算哪里,一气呵成,这一气就呵了一年多。当初我的想法是以“七国之乱”为切人点展开对汉初历史的解读,但在写作过程中渐渐偏离了当初的构想。

  2007年底我写完初稿,其实已经不是一本通俗读物,而完全是一本史论作品。这显然与我当初构想的让中学生都读懂的初衷相左。

  2008年的元月后,余世存先生、李元先生、隋丽娟先生都提了宝贵意见。余世存先生侧重在让我多加一些情节,李元先生侧重在让我避免学术硬伤,隋丽娟先生则侧重在让我写得吸引人。

  怎样避免过于学术化又避免故事化呢?如果说只是一味地讲故事,显然不如让大家去读原版《史记》,毕竟太史公是讲故事的高手,更何况市面上充斥着大量白话史记、插图版史记,自己再重复建设简直是浪费生命。如果只是一味地论,那么没有一定历史知识的读者又读不懂。

  怎么样把两者融合呢?当初我本想学黄仁宇先生写《万历十五年》那样,以一年为切人点进而由点到面地解读,但发现李亚平先生仿其写了《帝国政界往事——公元1127年大宋实录》,也就作罢了。本想以专题事件写,可汉初历史搞专题并不明显,而唐德刚先生的《晚清七十年》就是此形式,也只好作罢。看来只能考虑如何把叙事与史论融合了。一方面某些事件的阐述需要浓墨,一方面某些人物的刻画需要铺陈,一方面某些议论要大张大合。叙事上采取古今融通的方式,把历史放在当下,把当下融人历史,让我们切身感到历史就是过去在我们心理的积淀。

  有了比较明朗的思路,但一直没有下笔改。2008年是“笑声、哭声、呐喊声,声声刺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烦心”。这一年没有改稿子,只是在读书,心情不好放下笔读书也未尝不好。与突飞猛进的浮华时代相比,我毕竟是个落伍者。与余世存先生通电话,他也会问书改得怎么样了,我也只是敷衍地回答;与李元先生通电话,他总会给我许多有益的点拨,但是后来他问书怎么样了,我就不好意思了,便不怎么给先生打电话。是的,这也不是写《史记》,也不是写《红楼梦》,怎么会如此拖拉,看来自己的积淀还是不够厚重。我本是个急性子,没想到于此事竟然全反了。某种意义说,此书是老师、朋友催促出来的。 2008年,有很多的话说,但这一年没写任何文章,也没有改稿子。大地之动让人心痛,而心痛却不能行动。读史之人,说史之人,遭遇此景,情何以堪!

  2009年初,我开始重新读相关史料,为改书稿做准备。期间因为一些-事情终止了书稿的修改,但是读史料却在持续。从十月份到十二月份是集中修改的时间,到了年底此书的第二稿终于出笼了。此书真正写的时间并不长,但却持续了四五年之久,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奇迹吧。此书也较顺利地实现了我当初构想的体例。

  写书过程中,总会想到在大学读书时的情景。想到隋丽娟先生给我们上《中国历史地理》课,不仅课讲得生动,而且还会介绍不少人文书籍给我们;想到李元先生在《中国文化与现代化》及《社会学》课堂上,手无寸稿、口吐莲花,俯视天下、浩气风骨,至今仍觉得上他的课是种享受。而李元先生更是我学年论文与毕业论文的导师,但我终究没有做他的研究生,用冯辉先生的话讲“你不是李元老师的磕头弟子”。我只是李元先生教过学生中的普通一位。但无论何时,我都知道李元先生与隋丽娟先生是我的启蒙老师,是他们把我的学术视野从历史拉到了整个人文领域。李元先生告诉我“写文章要说自己的话”。这句话就是要求知识分子秉承“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也会想到徐立亭先生,他总是那样认真,告诉我们他为了学习如何的刻苦;也会想到冯辉先生,爱于助人,心地善良;也会想到董四礼先生在课堂上,从上课一直讲到下课,板书竖版从右一直写到左,真够辛苦;也会想到李朋先生,让我知道北京大学真正的自由精神所在;也会想到姜艳芳先生,带我们去参观考古遗址,给我们认真地讲解。这些都历历在目……

  有时也会想到有趣的事情。我们在高中时并未学过世界古代史,所以上了大学普遍感觉难。到了考期,大家都希望段光达先生给划考试范围,但段先生不给划。当时正流行《最近比较烦》这首歌,于是大家总唱其中的两句歌词“我问老段说怎么办?他说基本上这个很难”。点点滴滴的“想到的”就是我曾经的历史。这段历史并不轰轰烈烈,但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让我的生命更为充实,也让我慢慢体会到生命的意义。

  四

  历史到底是什么?可能是一个说不清的问题。康德说,一切历史都是道德史;柯林伍德说,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在我看来,一切历史都是过去在我们心理的积淀。这个积淀以一代人传承一代人的方式进行。先人的历史在我们这里,我们的历史也曾在先人那里,不变的只是永恒的东西,而永恒的东西就是人类的普世价值,无论何时它都会打动人的心灵。这并不是说人类的历史没有任何变化,有些东西也需要改变,.否则人就会桎梏自己。要有尊严地幸福地生活,人的心灵必须自由地飞翔,但其实现则需要制度给予支撑,而在制度建立之前则需要文化的构建与相应的启蒙。

  历史是人的历史,而人的历史某种意义上则是生命的历史。书中我也融入了自己的一些生命史,虽然与那个时代的历史相隔甚远,但是古今之人对生命的感悟其实是一样的。我把个人的生命史融人其中,既可以消解过往历史的沉重,亦可以唤醒以往沉睡的历史。在我的个人体认中,时间已经不复存在,唯有生命的涌动常存。

  当代人如何解读历史,也可谓见仁见智。太史公的《史记》之所以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就在于他把视野放在人身上,让我们今人读来感觉每个人物都是鲜活的,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所以,即便当代人解读历史也要着眼于此。没有人的世界毫无意义,历史也就毫无意义,秉笔直书只为“人”这个目的。历史的解读从来都不可能像自然科学那样,有其必然性。既然是人在解读历史,就必须有史家的情感思想融入其中,无非是多与少的问题。任何事件的发生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必然发生,须知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有其偶然性,人的历史就是在偶然性中进行的。我们所能把握的仅仅是做好当下。

  解读历史采用什么样的形式完全属于史家个人之事。讲述历史是否需要正襟危坐?是否需要言必及教育?我觉得这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在于史家把自己置于何种状态。在我看来,历史最大的功效——如果有此功效的话——它只是让我们更加清晰地了解我们自身,以求做个自由的人。那么史家自然就该去追求这样的境界,而这样的境界其实就是回归常识,我要做的工作之一就是在解读历史中回归常识。

  五

  本书虽然侧重写汉初六十年的历史,即从刘邦登基到汉景帝去世,但直到第三章才步入正题。何以如此?本书第一章讲秦帝国灭亡,其切人点是郡县制与封建制的探讨,之所以这样安排,乃是因为郡县制实质为集权,封建制的实质是分权,而集权与分权之争贯彻到秦汉乃至以后中国的历史。而第二章的楚汉相争则侧重在刘邦是如何取得胜利的。如此安排避免了后面章节过多交代背景的困惑,而且谈汉初不谈秦也是不可能的。这也引出了副标题“秦汉风流八十年”,盖自秦帝国建立的公元前221年到汉景帝逝世的公元前141年,恰满八十年也。

  考察汉初六十年的历史会发现,虽然汉帝国实行专制制度,但也算是开明专制。君主敬畏天地鬼神,敬畏国民。其虽有至高的权力,往往受制于相权和以往的成宪,也受制于秦帝国短命带来的教训。其大风气象与无为精神,使得时人生活相对平静。我们虽然无法了解他们个体的真实感受,但是以作者本人对当代的评估,进而融入那段历史,或多或少觉得他们活得还算舒心,至于幸福与否则是个人感受了。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形成制度。尽管贾谊为此做了许多努力,但虚君共和并没实现,倒是集权被贯彻下去,乃至于七国联军兵败后,权力更加集中于中央。到了武帝时,其实走上了秦始皇的道路。

  六

  本书能够面世特别感谢余世存先生,也要感谢何忠洲先生,还有亨通堂(VCI)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陆新之先生。世间没有完美,但完美是我们追求的。所以本书也一样,希望方家批评指正。

  长风2010年3月6日 于不知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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