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祖祥 :祛除权力的魅影:读《流氓与贵族:秦汉风流八十年》
2010-11-05 15: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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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这是长风君的新著《流氓与贵族》念念不忘的一个主题。当年太史公说屈原“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用这句话来评价《流氓与贵族》也十分恰当。
  国家作为一种必要之恶,按照正常的发展路径应该是减小到最低程度,所谓“有限政府”、“小政府大社会”是也。如果说权力是一头怪兽,那就必须把这头怪兽装进笼子;如果说权力是一匹野马,那就必须给野马套上缰绳。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权力就会成长为一个巨无霸式的利维坦,到达人莫予毒的地步,捕食成功率高达100%,最后一定会因为没有任何天敌的制约而恶性膨胀、恶性繁殖,把所有的捕食对象掠食净尽终极结果就是权力巨兽只好左右手互搏,自相残杀,“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长风君不想危言耸听,也不想进行枯燥的说教,而是以一幅幅可怕的场景来证明这一观点。不受任何制约的权力导致没有任何底线的疯狂,这在全书中比比皆是。在成王败寇的思想支配下,很多人喜欢把刘邦说成是不世出的大英雄。然而,一个痞气十足、丧失人伦的混混,一个逃命时把儿子和女儿几次踹下车的狠心父亲,一个在两军对垒时全不在意老父生死并说要分一杯羹的丧尽天良的禽兽,却被一些人捧成英雄,那我就要斗胆问一句:如果您摊上这样的老爸或者这样的儿子,您还会说刘邦是英雄吗?
  出于同情弱者的心理,连太史公都认为项羽是一个失败的英雄,是一个可尊敬的血性汉子。然而,长风君同样用人性这把尺子量出项羽的短小和凶残。二十万降卒在项羽的眼里,不过是屠宰场上的猪狗。也许有人会说,英雄做事,不问是非。然而,我再次要斗胆问一句:如果你我是二十万降卒中的一员,您还会认为项羽是一个大英雄吗?
  
  有这样一种观点:为了实现正义的目标,不择手段的追求成功是英雄之所为。如果跳出这种思维的怪圈,寻找另外的坐标原点,也许会走出以暴易暴的宿命怪圈。这个新的坐标原点就是:程序正义与目标正义同样重要。在这样的坐标系里,三十六计、阴谋阳谋、引蛇出洞并不是道德和智力的最高典范,而是既无程序正义、也无目标正义的道德和智力的双重破产,是汉民族心智日趋低下、道德沦丧殆尽的标本。
  
  于是,我们不得不慨叹:汉民族在政治实践方面是一团烂泥,在政治科学(如果说还有的话)方面是唯权力之马首是瞻,在政治哲学(如果说还有的话)方面把“抢得天下的便是王,抢不到天下的便是贼”奉为宇宙的最高准则。孔丘念兹在兹的“忠”“礼”,是为统治者量身定做的贴身马甲:一切都以匍匐在君王脚下战栗不已为最高准则,如何匍匐、如何战栗是孔丘最感兴趣的研究课题。法家则为君王提供更为强有力的智力支持:君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喜怒无常、天威难测是法、术、势的主要内容,愚民—驭民是王公大臣必须修炼到家的功课。道家则研究如何使草民抱雌守弱、苟全性命,如何让君王延年益寿、长生不老。文艺家则要深情高歌“我多想再活五百年”。
  长风君在叙述二千多年前的这段惨烈历史时,不像那些挤眉弄眼的弄臣那样,去给权力大唱赞歌,而是从公平正义、自由平等、人道主义这些普世价值出发,重新估定动物世界的丛林法则是如何远离人性。这是不是苛责古人?这是不是试图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回答当然是否定的。古人计算时遵循三七二十八的原则,今人应该用三七二十一的口诀予以纠正;古人缺乏正义阳光的照耀,今人应该用人性的光辉去温暖那段铁血历史。
  反讽隐喻、指东打西、借古讽今、借今喻古、模拟仿辞,在《流氓与贵族》中是一种“褫其华衮,示其本相”的重要手段。长风君借鉴睢景臣的《高祖还乡》,试图以此消解权力的神圣不可侵犯性;进而指出,在伟大光荣正确的庄严宝相背后,隐藏着一个又一个乖戾变态的可怖的灵魂。尤其饶有趣味的是,大量的古词今用、今词古用的仿拟手法,让正统历史叙事所建构的革命神圣话语系统显出猥琐鄙陋,让奉天承运、吊民伐罪的起义话语系统显出荒唐可笑,让装神弄鬼以证明其合法性来源的做法显出浅薄弱智。
  黑格尔说,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这位悲观的智者似乎在给一个在简单循环中不断转圈的老大民族念着一道魔咒。而温情的长风君则试图摆脱这一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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